5
脱离肉体的那一瞬间,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没有高烧的折磨,没有伤口的灼痛,
也没有那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委屈。
我飘浮在半空,第一次看清了角落里的自己。
一个瘦骨嶙峋、浑身脏污的女孩。
那是我自己。
头发被冷汗浸透,紧紧贴在惨白的脸上。
手臂上的烫伤溃烂不堪,散发着难闻的气味。
她死了,死得很安静,像一片落叶掉在泥土里。
我穿过地下室厚重的铁门,急切地飘向楼上。
我以为我死前听到的那声推门声和妈妈惊恐的尖叫,
是因为他们终于想起了我,终于发现我快死了。
可是,当我飘到客厅时,却发现家里死寂沉沉,空无一人。
没有被推开的大门,也没有惊恐万分的妈妈。
原来,那只是我濒死前,
大脑因为极度渴望被爱、渴望被拯救而产生的可悲幻听。
爸妈根本没有回来,他们应该还在医院全心全意地陪着骨折的弟弟。
直到第二天下午,大门才被推开。
爸爸扶着打着石膏的弟弟走了进来,
妈妈大包小包地拎着营养品跟在后面。
“小宇慢点,小心台阶。”妈妈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们把弟弟扶到沙发上,垫好靠枕,打开电视。
妈妈转身进了厨房,开始炖骨头汤。
一家三口,其乐融融,仿佛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过第四个人。
我飘在他们头顶,看着这温馨的一幕,觉得无比讽刺。
晚上,骨头汤炖好了,香气四溢。
妈妈盛了满满一大碗,端到弟弟面前。
“小宇,多喝点,骨头才能长得快。”
弟弟喝了一口,嫌弃地皱起眉头:“没味道,不想喝。”
妈妈叹了口气,端着那碗被嫌弃的汤,突然环顾了一下四周:
“楚楚呢?一天没见人影,还在地下室?”
爸爸坐在沙发旁,一边给弟弟剥橘子一边皱了皱眉:
“饿了她一天一夜,也该长点记性了。”
“把这碗汤给她端下去吧,免得真饿出毛病来,别人又说我们偏心。”
妈妈端着汤,走到地下室门前。
随着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,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了。
地下室里一片漆黑,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霉味和淡淡的腐臭味。
但妈妈并没有开灯,也没有走进去。
她只是捂住鼻子,
将那碗汤重重地放在了门边的地上,汤汁溅出来几滴。
“饭放这了!吃完了好好反省,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弟弟!”
她对着黑暗不耐烦地喊了一句,根本没有往角落里看一眼。
砰——
铁门再次被无情地关上,落锁。
她不知道,那碗温热的骨头汤,
离我冰冷僵硬的尸体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。
她也不知道,那个被她勒令反省的女儿,
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溃烂发臭,像一片枯叶般永远地烂在了泥土里。
我飘在半空,看着那碗在黑暗中渐渐冷却的汤,
看着他们换上干净的睡衣,安心地回房睡觉。
我飘在客厅中央,周围是他们曾经给我买的昂贵家具。
这里曾是我的城堡,现在是我的坟墓。
我终于不用再替任何人喊疼了,
可为什么看到他们这般施舍的举动,我的灵魂还是觉得冷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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