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贵妃和驸马一样，并未想到会发生如今的变故。她回过神来后，便尖叫出声。声音之凄厉，刺得人耳膜生疼。想来，她应当是得了驸马的承诺，借着选秀入宫接近皇帝，再配合驸马害死公主。驸马谋朝篡位后，她便是新帝的皇后。可是如今，驸马却被爹爹下令斩首了。结果摆在眼前，很多以前被我忽略或者忘记的细节便涌上眼前。我突然想起，前几日爹爹和我说的话。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一个女子的身上是不对的。所以，他早就已经计划好了，要推翻整个王朝。从我入太学开始，他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了。借着帮亲友更改房屋布局的名头，他偷偷绘制了整座京城的城防布局图。后来，他更是不惜用自己的命博弈，孤身一人去谈判，带着自己绘制的城防布局图，用整个大周朝作酬劳，引狼入室。他放任驸马将他国家的精锐引入京城，在最后一刻反将驸马一军，保住了他和我的命。周围又混乱起来，是那些士兵开始对人动手了。不过，并没有人去动我和爹爹。爹爹没再看我，而是转身，向着殿门外走去。他无视了身后一片兵荒马乱、人仰马翻的景象，无视了那些投向他复杂恐惧的目光，他就那样，一步一步、异常沉稳地离开。他高大的背影在煌煌宫灯下被拉的很长，一瞬间，我几乎将那影子认成了一座移动的、沉默的墓碑。我猛地站起身，我想起了爹爹留在老院子里那块空地。他的身影太平静、太决绝，好像早就将灵魂抽离了这个世界。恐惧从脚底升腾而起，彻底笼罩住了我。好像自从爹爹选择复仇，这种恐惧就如影随形，从未彻底离开。巨大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，瞬间缠绕住我的四肢百骸，勒得我几乎窒息。终于，我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即将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追去。爹爹！我的声音带着哭腔，他却没有回头，连脚步都没有丝毫停顿。那决绝的背影，已经彻底融入了殿外无边浓稠的夜色里。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，冰冷的雨水被狂风裹挟着，抽打在我的脸上，很痛，我却半分都顾不上。此时此刻，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件事，拦住爹爹。爹爹的身影就在前方，在风雨飘摇的夜色里，像一道固执移动的墨线。他没有撑伞，冰冷的雨水早已将他深色的官袍浸透，紧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异常单薄、甚至有些佝偻的轮廓。他走得很快，步伐却异常平稳，每一步都踏在宫道石板的积水里，溅起冰冷的水花，仿佛身后那刚刚结束的血色地狱，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，那滔天的混乱，都与他再无半分瓜葛。爹爹！等等我！我踩着湿滑的鞋子，踉跄着追在后面，冰冷的雨水灌进领口，冻得我牙齿打颤。一种不祥的预感比恐惧更早地攫住了我。他步履间透出的不是疯狂，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、走向终点的平静。他不是去寻死，他是去赴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约。——那年，他和沉眠于地底的娘亲说的我不会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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